中越在西沙群岛海域的主权冲突，引爆越南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反华暴乱。在暴力行为最严重的本月13日、14日，数百家企业的工厂遭破坏，逾百人受伤，至少两人死亡。严峻的形势终促使北京政府周六(17)开始撤侨，在此前撤出了3000人的基础上，昨天再派五艘船到越南接侨民回国，还宣布暂停部分双边交往计划。

中国官方以“震惊”和“愤慨”来表达对越南反华暴力的谴责，外交部更毫不客气地指责越南政府姑息纵容反华势力和不法分子。

这个指责，其实得到部分西方媒体的间接认可。

本期的英国《经济学人》就报道，在局面失控的两天前，数千名抗议者11日在河内举行反中国示威，现场透出躁动与过节的氛围。一般上不准报道这类活动的官媒记者，获准参加示威，一些身披国旗的爱国人士看来像是政府雇用人员。连与官方关系紧张的政治博客，也暂时搁置他们对内政的不满。

《经济学人》引述河内外交官解释说，越南政府的态度是允许局面“受热但不沸腾”，让群众能出出气，但要避免情绪失控。

以为激进民族主义可以随官方指挥棒起舞而不失控——这是官员们爱做的春秋大梦。越南的局面说明，通过片面化宣传、塑造假想敌来渲染民族主义，往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官媒掌控甚至垄断信息的社会，用民族主义来转移社会对本国政府的不满，这工具看似很好用，实则很容易失控。这些年来，中国政府也一直面对这种批评。

越南这次的教训可谓惨痛，不仅导致外资信心下滑，实际经济也受损。且不论赔偿问题，就说在本次暴动中受损的河静工业园，耗资200亿美元（250亿新元）的建设工程已过半，现在是越南的经济支柱之一。

严重的反华暴力，也暴露了越南的治理危机。越南政府对形势恶化始料不及，这说明了许多问题，它显示出官方对社情脱节。南中国海主权争端能引爆如此严重的暴力，其中除了有越南民众对中国的不满，还包括他们对劳资关系、贫富悬殊的抗议。

近日台湾媒体报道的两则报道，值得注意。一是越南太平市某台商在面簿上晒出自家厂房的照片，据说得益于有越南籍管理人员自愿留守护厂，该厂房“零损失”，厂家自豪宣称，这是因为他们老早就宣传“台湾不是中国”，厂规也明确越南员工与外国人平等待遇。

台湾中山大学教授王宏仁则撰文，指在越台商往往聘请大量中国大陆管理人员为中层管理，对越南籍员工的升迁形成“玻璃天花板”效应。中国大陆的一些承建中介商对大陆员工与越南籍员工同工不同酬的差别对待，也是当地人不满的根源。过去越南员工以跳槽表达不满，当中越主权争议升温，越南政府默许时，他们的暴力宣泄、打砸抢烧就一触即发。

这都是越南反华示威的复杂背景。西沙群岛的主权争端是导火线，但越南政府的纵容——包括“亲美派”总理阮晋勇与“亲华派”越共总书记阮富仲的角力，助推局面不断升级。与此同时，在全球化的浪潮下，资本在世界各地寻找廉价劳动力，过程中涉及对当地人的剥削与不平等待遇，很容易进一步助燃民族主义情绪，主权争议、地方政治与经济的因素纠结起来，酿出一场让各界震惊的大爆发。

越南暴民必须受法律制裁，但这次教训也昭示一个道理：全球化往前发展，必须是“讲良心的全球化”，有关企业才可能在突发事件中“零损失”。在中国大陆资本寻求海外扩张，在世界各地维护本国主权利益更为强烈的时候，更需慎防本国企业、包括中介商的经营活动对本国的国际战略形成干扰。

值得一提的是，截至2014年3月，大陆对越投资总额只有76亿美元，台湾对越投资金额则超过280亿美元，在越南外来投资国与地区中排第四。如上所说，“反外资”情绪恐怕也是越南反华示威的背景之一，台湾舆论与反对党不必忙于“一如既往”地将遭罪原因归咎于大陆，台商自身的经营行为，也有可以检讨的地方。